乌提耶阇陀罗本生经

乌提耶阇陀罗本生经

在很久很久以前，当菩萨还在世间修行的时候，他曾是一位名叫乌提耶（Udayi）的婆罗门。这位婆罗门以其精湛的辩才和渊博的学识而闻名，无论走到哪里，都能赢得人们的敬佩和赞叹。他尤其擅长于用言语化解争端，说服他人，即便是最顽固的人，也常常被他说得心服口服。

彼时，舍卫城（Sāvatthi）正发生着一件令人头疼的纷争。城里有两位非常有权势的商人，一位名叫普提（Puṭi），另一位名叫阿普提（Apuṭi）。他们两人原本是亲密的生意伙伴，共同经营着一项规模庞大的贸易。然而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一丝贪念和嫉妒在他们心中滋长，最终导致了激烈的矛盾。他们争执的焦点在于一笔巨额的利润分配，双方都认为自己应该获得更多，并且都坚信对方占了自己的便宜。

这场纷争如同瘟疫一般在城中蔓延，影响了许多人的生活。普提和阿普提的亲友、下属，甚至是一般的市民，都被卷入了这场无休止的争吵和对立之中。人们开始分成两派，互相指责，社会秩序因此变得混乱不堪。国王也对此事感到忧心忡忡，他尝试过派遣大臣调解，但收效甚微。争执双方的固执和愤怒，如同磐石一般，难以撼动。

就在这时，有人向国王推荐了乌提耶婆罗门。国王听闻乌提耶的盛名，心中燃起了希望。他立刻派人去请乌提耶来宫殿。乌提耶接到召唤，不卑不亢地来到了王宫，向国王行了礼。

国王见到乌提耶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“尊贵的乌提耶，朕听闻您的智慧无人能及，辩才更是辩倒群雄。如今，舍卫城因两位富商的纷争而不得安宁，群情汹涌，朕心甚忧。不知您是否愿意出面，为朕化解这场危机？”

乌提耶微微一笑，说道：“陛下，臣定当尽力而为。不过，臣有一个请求。”

“但说无妨。”国王急切地说道。

“臣希望在调解此事时，能有足够的自主权，不受任何干扰。臣相信，只有在不受约束的情况下，臣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智慧。”

国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：“当然，乌提耶，你尽管放手去做。朕将全力支持你。”

得到国王的承诺后，乌提耶便着手开始了他的计划。他并没有立刻召集两位商人，而是先分别拜访了普提和阿普提。他首先来到了普提的府邸。普提正愁眉不展地坐在大厅里，周围围着一群附和他的人，他们都在抱怨阿普提的贪婪和无耻。

乌提耶不动声色地坐下，温和地问道：“普提尊者，为何如此烦恼？”

普提见到乌提耶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，但随即又被愁绪笼罩。“乌提耶大师，您怎么来了？我的烦恼，还不是因为那个无耻的阿普提！他居然想独吞我们共同赚来的巨额利润，这简直是强盗行为！”

乌提耶静静地听着，不时点头。然后，他转向普提身边的一位亲信，问道：“这位先生，您认为阿普提错在哪里？”

那位亲信义愤填膺地说道：“他就是太贪心了！明明说好了利润对半分，他现在却想多拿一半，简直岂有此理！”

乌提耶又转向另一位：“那么您呢？您认为问题出在哪里？”

另一人则说：“他没有诚信！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，他现在一点诚信都没有了。”

乌提耶一一询问了普提的亲友，他们都从不同的角度表达了对阿普提的不满，无非是贪婪、不公、缺乏诚信等等。乌提耶都一一记下，然后对普提说道：“尊者，您说的都很有道理。阿普提的行为确实让人难以接受。不过，在您说服我之前，您能否告诉我，在您与阿普提合作的初期，双方是如何商定利润分配的？”

普提想了想，有些含糊地说：“当初……当初我们自然是说好了要公平分配的。”

“‘公平’具体是指什么呢？”乌提耶追问，“是各占一半，还是根据各自投入的资本，或是付出的劳动来计算？”

普提被问得哑口无言，他开始回想起当初的情景，却发现自己对细节已经模糊不清。他只记得是“公平”，但具体如何公平，他却无法准确说出来。

乌提耶又问道：“那么，在合作的过程中，您是否曾有过任何不满，或者与阿普提就利润分配有过任何讨论？”

普提摇摇头：“没有，一直都很顺利，直到最近这笔大生意赚了大钱，他才开始变脸。”

乌提耶点点头，然后告辞离开了普提的府邸。接着，他来到了阿普提的家。阿普提同样愁眉不展，他身边的亲信们也在为他出谋划策，他们都在抱怨普提的得寸进尺和忘恩负义。

乌提耶同样温和地问道：“阿普提尊者，您为何如此烦恼？”

阿普提见到乌提耶，也像是见到了救星。“乌提耶大师，您来得正好！您不知道，普提那个家伙，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！我们合作这么多年，这次生意赚了大钱，他居然想平分，这不公平！”

乌提耶问道：“您认为不公平，是为什么呢？能否详细说说？”

阿普提身边的一位亲信立即说道：“他投入的资本比您少，但却想拿一样的利润，这怎么可能！”

另一人则说：“而且，这次生意主要是靠阿普提尊者的人脉和努力才谈下来的，普提尊者几乎没做什么。”

乌提耶又看向阿普提：“尊者，您能否告诉我，在您与普提合作的初期，双方是如何商定利润分配的？”

阿普提也有些含糊其辞：“当初嘛……我们就是说好了要‘合理’分配的。”

“‘合理’具体是指什么呢？”乌提耶追问，“是根据投入，还是根据贡献，或是其他方式？”

阿普提也陷入了沉思，他记不清当初的细节了。他只记得是“合理”，但具体如何合理，他同样无法准确回答。

乌提耶又问道：“那么，在合作的过程中，您是否曾有过任何想法，或者与普提就利润分配有过任何讨论？”

阿普提叹了口气：“没有，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，直到最近这笔生意赚钱了，他才开始提出过分的要求。”

乌提耶听完两人的说法，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。他发现，两位商人对于最初的利润分配原则，都已经记不清楚了，或者说，当初的约定本身就模糊不清。他们之所以会产生矛盾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各自的记忆和理解都有偏差，并且都认为对方是“背信弃义”的那一个。

第二天，乌提耶请求国王安排一个公开的调解场合。国王欣然同意，并召集了所有城中的重要人物，包括两位富商及其亲友，共同聚集在王宫广场。乌提耶走上高台，扫视了一下众人，然后开始了他的陈述。

他首先对两位富商表示了敬意，然后说道：“尊敬的普提尊者，尊敬的阿普提尊者，以及各位来宾。今日，我受国王委托，前来化解两位尊者之间的纷争。这桩纷争，不仅影响了两位尊者的声誉，也扰乱了我们舍卫城的安宁。我深知，两位尊者都是光明磊落之人，绝不会故意伤害对方。因此，我希望通过一番辩论，让真相大白，让两位尊者都能心服口服。”

他转向普提，问道：“普提尊者，您认为阿普提尊者在利润分配上存在不公，是因为他贪婪，是吗？”

普提点头：“正是如此！”

乌提耶又转向阿普提，问道：“阿普提尊者，您认为普提尊者在利润分配上提出过分的要求，是因为他忘恩负义，是吗？”

阿普提也点头：“正是如此！”

乌提耶笑了笑，说道：“‘贪婪’和‘忘恩负义’，都是非常严重的指控。那么，我们不妨来审视一下，当初两位尊者是如何商定这笔巨额利润的分配的。”

他先问普提：“普提尊者，请您回忆一下，在您与阿普提合作的初期，你们是如何约定利润分配的？是说好了平分，还是根据投入，还是根据贡献？”

普提涨红了脸，支支吾吾地说：“当初……当初我们只是说好了要……要公平合理地分配。”

乌提耶又问阿普提：“阿普提尊者，请您也回忆一下，当初你们是如何约定的？”

阿普提也面露难色，说道：“我们……我们也是说好了要……要公平合理地分配。”

乌提耶提高了声音，说道：“‘公平合理’，这是一个多么模糊的词语！如果当初的约定如此模糊，那么现在又如何能以此来指责对方呢？普提尊者，您是否能清晰地回忆出，当初阿普提尊者是如何保证他会‘公平合理’地分配利润的？您是否能清晰地回忆出，您自己又是如何承诺您会‘公平合理’地分配利润的？”

普提沉默了，他无法回答。他意识到，当初的约定确实不够清晰，他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信任，以及对“公平”的直觉，而没有仔细商定具体的分配原则。

乌提耶又转向阿普提：“阿普提尊者，您是否能清晰地回忆出，当初普提尊者是如何承诺他会‘公平合理’地分配利润的？您是否能清晰地回忆出，您自己又是如何保证您会‘公平合理’地分配利润的？”

阿普提也陷入了沉默，他同样无法回答。他意识到，他当初也并没有对“公平合理”做过具体的界定，而只是凭着一种习惯性的默契，以及对“合理”的自我认知，而没有仔细商定具体的分配原则。

广场上一片寂静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静静地听着乌提耶的辩论。他们看到了两位曾经的挚友，此刻却因为模糊的约定而陷入如此境地。

乌提耶继续说道：“两位尊者，你们都认为对方贪婪或忘恩负义，但你们是否曾想过，如果当初你们能够将‘公平合理’这四个字，具体化为明确的条文，例如：‘根据投入资本按比例分配’，或者‘根据实际贡献按劳分配’，或者‘在一定期限内，双方轮流决定分配比例’等等，那么今天就不会有这场纷争了。你们的争执，并非源于对方的恶意，而是源于你们自身当初约定时的疏忽和模糊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两位商人：“普提尊者，您是否认为，阿普提尊者在生意中的确付出了很多努力，甚至比您多？”

普提犹豫了一下，低声说：“……是。”

乌提耶又问阿普提：“阿普提尊者，您是否也承认，普提尊者在生意中也有他的贡献，并且您也曾从他的帮助中获益？”

阿普提也低声说：“……是。”

乌提耶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：“既然双方都承认了对方的贡献，那么，你们认为，我们应该如何来分配这笔利润，才能真正做到‘公平合理’呢？是继续坚持你们模糊的‘公平合理’，还是根据实际情况，做出一个更明智的决定？”

两位商人互相看了一眼，他们的脸上渐渐失去了之前的愤怒和固执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和反思。他们看到了乌提耶的智慧，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幼稚和疏忽。

乌提耶趁热打铁：“普提尊者，您是否愿意放弃一部分您认为您应得的利润，以换取双方重归于好，以及商城的和平？”

普提低下了头，说道：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

乌提耶又问阿普提：“阿普提尊者，您是否也愿意放弃一部分您认为您应得的利润，以换取双方重归于好，以及商城的和平？”

阿普提也低下了头，说道：“我……我也愿意。”

乌提耶看到两人态度的转变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他接着说道：“很好。既然两位尊者都愿意做出让步，那么，我建议，我们不如将这笔利润，在两位尊者之间，再进行一次更加细致的分配。可以根据双方在这次生意中的实际投入、付出的劳动、承担的风险以及对公司未来的贡献，来做一个更加公正的评估。如果双方还是无法达成一致，我愿意在此，根据我的判断，提出一个建议性的分配方案。最重要的是，从今往后，两位尊者在未来的合作中，务必将所有关于利润分配的约定，都清晰地写下来，以免再生误会。”

在乌提耶的引导下，两位商人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和坦诚的沟通，最终达成了一个新的利润分配协议。这个协议比他们最初的约定更加细致和合理，也更能体现双方的贡献。当他们宣布达成协议时，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纷争平息了，舍卫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和繁荣。

国王对乌提耶的智慧和能力赞不绝口，给予了他丰厚的奖赏。而乌提耶则谦虚地表示，他只是尽了一个臣民的本分。

这个故事告诉我们，很多时候，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和纷争，并非源于对方的恶意，而是源于沟通的模糊、约定的不清，以及自身认知的偏差。当我们遇到误解和冲突时，应该首先反思自己，审视当初的约定是否清晰，自己的理解是否准确。用智慧和真诚去化解误会，才能真正实现和谐。